沉默

有个姐姐并不奇怪。有个爱自己的姐姐也不奇怪。

对于禅院真依来说,禅院真希对她的爱珍贵又稀奇,珍稀到她有时候甚至意识不到那是什么。

禅院家的人会在路过她们的时候甩下一句评价,这几乎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像人类指点流浪狗。

他们会说,真依比真希聪明点——因为她还有点咒力,还能看到咒灵。

再大一点,他们会说,真依比真希更有女人味一点——因为面对禅院直哉的冒犯,她没有像真希那样贸然动手又被打倒。

真希走后,他们路过她,会说,真依比真希聪明点——毕竟在他们眼里,一个毫无咒力的人,特别是一个咒术师家族的女人,出去也未必比在家里更好过。

真依听着,一开始她沉默,后来她沉默,最后她站了起来,毅然决然辞家而去。

进入京都高专没两个星期,她就意识到,走出去,哪怕只是走出去看看,都让她对事物的认知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西宫桃,三轮霞,那些女孩离她原本的生活太远了,她们的习惯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禅院真依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她不讨厌,她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走入正常人的范畴。

她感觉自己正在慢慢理解禅院真希。

她的姐姐,一定是爱她的,也一定清楚她对她的嫉妒的,禅院真依在一个雨夜想,雷雨天,她童年总不乏雷雨天,那些夜里,禅院家的其他人会出于一种恶意,把咒灵放进她们睡觉的屋子里,真希看不到那些畸形又扭曲的怪物,但她能听到真依被吓出的哭叫声,她能感受她妹妹攥紧她的手,真依胆子小,她知道,所以真希回握住她,问她诅咒在哪里。

真依哆哆嗦嗦地睁开眼,一边流眼泪一边伸手指向那个往下淌水的怪物,真希说别怕啊,她语气轻飘飘地,很不在乎一般。

她出拳把咒灵赶出去了。一起赶走的还有真依混在雷声中的尖叫、男人们在外面浮夸的大笑。

那是她们艰难却安定的童年,一个雨夜的阴影可以在孩子的心上留存很久,于是,每一年的雷雨天,真希都会拉着真依,找出柜子里的枕头,打软打散,垒成堡垒,在外边盖上被子,她们就躲在里面,拉下被子,紧紧抱在一起,缩在那一方狭小却温暖的空间里。

真希很快就会睡着,真依则是晚点,她感受她姐姐近在咫尺的呼吸,很安心,她的姐姐,永远不会离开她的真希正在她们的城堡中用力抱着她,她很安全,她为这种安定感到幸福,又无可避免地从内心最深最暗的地方生出一丝羡慕甚至嫉妒来。

她羡慕真希的潇洒,羡慕她的力量,大人们对她的评价让人感到不安,她怕真希会离开她,就像她们的父亲和母亲那样。

真依是幸运的,也是更不幸的。说她幸运是因为她与她完全没有咒力的姐姐比,在禅院家活得没有那么惨,至少受到的欺压没有那么夸张。而这也是她不幸的地方:当真希决定离家出走靠自己去闯荡时,她还囿于禅院家的一方偏房。

她无法忍耐了,真希走的每一天她都在回忆对方,于是她也向家主提出自己想去咒术高专。老头笑了,很痛快地批下了她的申请。

那时候她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说她离真希近了一点。她们的关系也许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真希还是真希真依还是真依,姐姐还是姐姐妹妹还是妹妹,年长者走在前面,年幼者跟在后面,只是她们没有再紧紧攥住彼此的手罢了。

有时候真依也会想,真希现在怎么样了?

她其实也不喜欢禅院家,尽管这个家族对有一点咒力的她更宽容一点,但那种氛围还是让人感到不适,于是她故意把自己的校服夏装改了,冒着受伤的风险露出双臂,这是她微妙的反抗,这是她对抗禅院家那些杂七杂八规矩的方式。

禅院家也许知道。

当禅院真依躺在咒具库的地上,隔着对她下死手的父亲望向她的姐姐,她真正的亲人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是笨蛋吗,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过来。

真希看着她,她也看着真希,快跑啊,快跑啊,她在心里说,别管我,你快跑啊。

她仍然还是爱她的。她仍然还是爱着她的姐姐的,所以她会回到禅院家,她会溜进咒具库里,她会被她生理意义上的父亲打倒在地。

真依看着真希,真希也看着真依,双胞胎的默契在于她们不需要明说也能理清楚对方的想法。童年的承诺忽然又蹿出来了,真依想起她偷听到的,真希离家的理由。

她想起她的姐姐未说完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和我一起堕落?因为我也知道那是堕落吗?

真希的沉默很少,爱她的姐姐总是对她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从最初牵着闭上眼的她向前走的时候,到后来雷雨天真依缩在她怀里哆嗦的时候,真依叫她姐姐,她就会回答,真依叫她别走,她就会说不走,真依攥住她的手,她就会用力回握住真依。

因为回应的时候太多了,沉默就更容易被回忆起来,真希的沉默,真希的眼神。

那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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