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的冬天

他们再见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

承太郎在乡下的屋子几乎被埋了起来,而刚刚升级为父亲就被迫变成单亲家长的他根本顾不上清理家门口的积雪,于是,舟车劳顿的波鲁那雷夫还要钻进仓库里找出雪铲,艰难地推出一条路来。等他带着一身捂出来的薄汗推门进屋以后,他身上的冰和雪几乎瞬间就被高温融化了。

屋子里又闷又热,还有一股长时间不通风带来的沉重腐臭味,而他的朋友,他从意大利赶来美国的根源,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半掩着门亮着光的那间屋子里冲他打了声招呼。

无论是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还是角落里堆着的没开封的奶瓶奶嘴,都看得出来,单身汉是在尽自己所能维持着杂乱与整齐间岌岌可危的平衡。空条承太郎的绿眼睛里滑过一丝隐秘的期望,波鲁那雷夫受不了这个,他只能伸出自己的胳膊,尽管它们在经济舱座位里缩到僵硬后又进行了大量体力劳动,尽管它们此刻已经酸痛难忍,但抱个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知道她叫空条徐伦,除此以外他对她一无所知。

而女孩的父亲,在交接了自己的孩子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我出去一下,这是他和从千里之外赶来救急的老朋友见面以后说的第二句话。

波鲁那雷夫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事,就看着他冲了出去,一点寒意迅速从短暂的房门开合里挤了进来,倒是把沉闷空气冲散了点。空条承太郎就在窗外,波鲁那雷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掏出烟盒找出打火机,快速地连抽三根烟,抽到后面,他的节奏才渐渐慢下来。

他看了眼怀里的小孩,意识到这个孩子不简单,这世界上能把她爸的烟瘾逼得这么大的人不多。

承太郎抽完烟,在外面呆了一会儿,让风吹干净自己身上的烟味后带着一身寒气回了屋里,今年的雪格外大,家里的存粮不多了,明天他打算让波鲁那雷夫帮忙呆一天孩子,他则开车去二十公里外的杂货店买点吃的。

天慢慢的黑了,冬天天黑的总是很早,承太郎刚要去做饭,就被波鲁那雷夫拦了下来,法国人不挑食,但也会尽可能地让自己不受罪。

他外套的温度还没回升,对于一个婴儿来说还是太低了,徐伦哭了起来,于是大厨波鲁那雷夫又变回了育婴员波鲁那雷夫。

当他们快速地吃了晚饭并送徐伦入眠以后,两人走进客厅,虚掩上卧室的门,男人们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卧室里泄露出来的一小条光带。

这屋子实在是简陋,客厅里甚至只有一架小小的暖气,温度计的水银柱比卧室低了一大截,好在他们不怕冷。

“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没问题吗?”

波鲁那雷夫压低了声音,蓝眼睛被那条细小的光吸引了,空条承太郎叹了口气,用力靠上沙发靠背,“白金之星也在里面。”

波鲁那雷夫点点头,“你待会儿还要准备什么吗?”

“去给炉子添煤,不然夜里暖气该冷了。”

“那我也去。”

空条承太郎抬起了头。

“这些事不能全都你来做,我肯定是要在这里呆一阵子的。”

波鲁那雷夫看着空条承太郎微微睁大的眼,爆出了一声轻笑。

承太郎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开路,路上的雪不知道是新下的还是风刮来的,他们都走得一脚深一脚浅,波鲁那雷夫接过手电筒,跟着对方的指示,记住了煤堆的位置和炉子的通风口添煤口以及出灰口。

添完煤,承太郎去厨房洗手,波鲁那雷夫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那是书房,那是厨房,那是浴室,那是卧室,他才意识到,这里没有客房。

对方看着他在客厅里绕着圈游荡,不用沟通就知道了他的顾虑。

“很遗憾,这里只有一张床。”

承太郎叹了口气,这是他匆忙之下买的房子,他想着一个小孩,没那么麻烦,来的时候车里只装了一个摇篮。

他们像两个逃亡的人,在乡下,身边有个婴儿,艰难地想着明天要做什么事。

波鲁那雷夫是个流浪者,他的故乡在法国,可他的家并不在,他的家在九年前随着雪莉一起离开了,他并不知道要怎么踏进这个单亲家庭里,而承太郎,似乎也不知道怎么一点点搭建一个家,他们就像两个盲眼的人摸石头过河。

“嘛,也不是什么大事。”波鲁那雷夫伸了个懒腰,他似乎隐约闻到了烟味,但那绝对是错觉,距离承太郎抽烟已经过去很久,他们在冷风里也站了不短的时间,残留的味道早就散干净了,只是他的渴望在干扰他,空条承太郎拉开了两人座椅之间小桌上摆着的台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充满了客厅,前任屋主显然是个会过日子的,台灯一开,屋内温度似乎都上升了不少,波鲁那雷夫忍不住发呆,灯光轻柔地勾勒着空条承太郎的挺拔鼻梁和丰满双唇,年轻人再锐利的线条再坚硬的心也在这光的照明下柔和了。

他忍不住地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回想起雪莉和他们那座乡下的老房子,他心里从未被埋藏起来的最柔软的那块角落也开始默默发烫。空条承太郎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杂物堆里,艰难地挖出一本相当厚的笔记本来——那看起来是他工作时用的记录本,而此刻,本子的其中一张空白页被撕了下来,他们凑在灯底下,低声商量明天要买的东西。



没问题的,空条承太郎,不过是在一张床上睡,这可比在埃及的那五十天好太多了,他们甚至还曾经隔着睡袋并肩躺在沙漠里,有时候不凑巧,两个人挤一间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完全不需要紧张。

比不知道原因的紧张更让他焦虑的是知道原因的紧张,他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不是十七岁的愣头青,从波鲁那雷夫踏进这间房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感觉到心底有一种沉寂了六年的感情苏醒了,而他清楚,他正是因为这种感情才和他的前妻在一起的。

而现在想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他只能走进屋子,去找另一床收起来的被子。

波鲁那雷夫睡在外侧,空条徐伦的摇篮紧挨着他,他在赶路来的飞机上已经睡了一觉,现在还不困,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让眼下已经有了黑眼圈的承太郎得到充足休息。灯都关上了,只有暖气还在嘶嘶冒着响,床很窄,窄到他们如果有一个人平躺另一个就必须侧身,波鲁那雷夫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承太郎背对他侧躺着,一头黑发融进黑夜里,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卷曲黑发,想起了雪莉,想起她调皮剪短头发,想起那些他们相拥而眠共同渡过的幽深雨夜,回忆在空气里蔓延,他神经的触角也在向远方延伸,他的家,他在那个雨天毁于一旦的家,那个让骑士波鲁那雷夫变成流浪者波鲁那雷夫的雨夜,而后,他漫无目的的思绪延伸被徐伦的小声抽气打断了,他翻过身,空条承太郎的呼吸在他身侧趋于平缓,也许再过不久婴儿就会因为饥饿而大哭起来,也不知道承太郎是怎么一个人承受住这些的。

他翻身坐起来,摸着黑准备了奶粉。他不知道徐伦现在多大,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停驻多久。他坐在床边,望向黑暗里的摇篮,奶瓶在他手里,从滚烫到温热,徐伦也饿了,在摇篮里活动,还没哭出声,就抓到了温度刚好的奶瓶。

如此宁静,只有雪在窗外簌簌地落下,明天的路程承太郎会走得十分艰难,女孩吃饱了,满足而安定地握住他伸来的手指,波鲁那雷夫就小心翼翼维持着他们之间的联系,轻轻躺上了床。

也许流浪者在未来还会流浪,也许他们会借此机会搭建出一个家,碎过的人总带着尖锐棱角,但是在相处中,那些棱角和缺憾也会被打磨得光滑,一个破碎的人会在时间的冲洗里变得稳重并且不再步履轻快,情绪会变得内敛而不再轻易外露,而两个人彼此磨合,互相保留,年轻的心还会那样强烈地炽热地在年老的胸膛里跃动。此时躺在床上等待入睡的波鲁那雷夫并不知道,未来,他、他身边的承太郎、他身边的徐伦,他们三个会有一个家,家对于他而言太远又太近,雪莉走后他再也没有一个能够驻足的地方了,尽管法兰西的乡下永远有一间栅栏上锁的小房子等他,世界那么广阔,也许他未来会回去,也许他此生再不踏足故土,但毕竟,住所与家完全不同,雪莉在他心里,他的家就在他身边,但偶尔他也会想,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事,雪莉会不会也已经找到了她的爱人组建了新家?他不知道,曾经,他的生命是靠复仇而支撑住的,后来他遇到了他的朋友们,他这辈子最好的,也许以后再也不会遇到的朋友们,他永远不会忘记印度那枚翻滚在半空中的金币,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在月下大笑的那个夜晚,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热烈而炽热的五十天。

他的朋友们已经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下一个支柱,他不再是那个不惜同归于尽也要复仇的毛躁的年轻人了,六年的独自流浪,他被磨砺得成熟了些,而他知道,美国这间乡下的房子不会是他的终点,他还是要回到意大利,继续追他追了一半的线索。

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只是当他再次踏上意大利的土地时,他身边是有一堆入学手续要办的徐伦,和带着一堆考察任务来的承太郎。

当他们在某个周日夜晚,到露天电影院里看到半截被暴雨淋得湿透以后,面对空条父女如出一辙的臭脸,波鲁那雷夫还是会像年轻时那样,大笑,大笑,说这才是生活啊!承太郎,徐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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